凌晨两点十七分，客厅那盏冷白光的吸顶灯底下，赵卫国把搪瓷缸往玻璃茶几上一墩，咣当一声，缸底的茶垢印子又深了一圈。 他清了清嗓子，眼睛没看沈静，盯着电视机柜上那对塑料龙凤摆件开了腔：“小沈，明天就领证了，咱老赵家没别的规矩，就一条，工资卡得交上来。 你一个月到手九千八，卫国一万二，合一块两万出头，过日子得有个统筹。 ” 沈静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白开水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 她看了看赵卫国，又看了看坐在沙发扶手上一直抖腿的赵卫红，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明身上。 赵明低头刷手机，屏幕上是斗地主界面，欢乐豆输光了，他正琢磨要不要充六块钱再买一万豆。 “我工资卡交上来，谁管？ ”沈静问。 赵卫国把搪瓷缸盖子揭开，热气早散了：“你妈管。 她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会计，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。 你跟卫国年轻，手散。 ” 沈静没接话。 那杯白开水她端了半个钟头，一口没喝。 客厅角落的落地扇左右摇着头，扇叶上缠着去年夏天的灰絮，嘎吱嘎吱响。 赵卫红从沙发上直起身，牛仔裤腰勒着肚子那圈肉：“嫂子，你别多想啊，咱家就这规矩。 我哥前头那个对象，就是不肯交卡，我妈说那姑娘心不在一块儿过，散了。 ” “你哥前头那个对象，散了是因为不肯交卡？ ”沈静问。 赵卫红愣了一下，旋即撇嘴：“反正差不多。 ” 赵明终于把手机锁了屏，抬起头，眼睛里有血丝：“静，交就交呗，我妈又不会乱花。 咱俩月光族，存不住钱，让她管着，年底还能攒个整数。 ” 沈静盯着赵明的脸。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，从二十七岁看到三十岁，眼角有细纹了，下巴冒出一颗新痘，痘尖上顶着白点。 她曾经觉得这张脸踏实，现在觉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 “我婚前那笔钱呢？ ”沈静声音不高。 客厅安静了两秒。 赵卫国盖上缸盖，语气像在厂里给工人开会：“那笔钱是你的婚前财产，咱不惦记。 但婚后你工资卡必须交，这是态度问题。 你要是不交，这证领了也没意思，说明你没把卫国当一家人。 ” 赵卫红接得快：“就是，嫂子，你一个月九千八，我哥一万二，加起来两万出头，你交出来，妈每月给你们两千零花，剩下的存着。 将来生孩子、换房子，哪样不要钱？ ” 沈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 指甲剪得秃秃的，食指侧面有一道干裂的口子，是昨天洗碗时洗洁精烧的。 她想起三年前刚认识赵明那会儿，赵明请她吃路边摊，一碗馄饨八块钱，他把自己碗里的虾皮全拨给她。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实诚。 现在她觉得那碗馄饨可能也是算计好的。 “我考虑考虑。 ”沈静站起来。 赵卫国脸色沉了：“这有什么好考虑的？ 明天早上八点半民政局开门，你考虑一宿，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。 ” 赵卫红也站起来，胳膊抱在胸前：“嫂子，你别怪我说得直，你今年三十了，我哥三十二，都不小了。 你俩要是不成，你再找，还能找什么样的？ 我哥好歹有套房，虽然是老破小，但没贷款。 ” 沈静没说话，走回卧室，关了门。 门锁是球形锁，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。 她靠在门板上，听见外面赵卫国压低嗓门说了一句“不懂事”，赵卫红接了一句“就是”，赵明没吭声。 那一宿沈静没睡。 她坐在床沿，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，橘黄色的，照在地板上一道斜长的亮条。 凌晨四点，楼下垃圾车轰隆隆地响，铁皮桶被拖拽着刮过水泥地，尖锐刺耳。 她拿起手机，打开银行APP，输密码，指纹验证，页面跳转。 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她看了很久，七百零三万四千八百六十二块一毛三。 这是她工作八年攒下的。 大专毕业进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，底薪三千五，靠提成一点点攒。 后来跳槽做采购，工资涨到九千八，灰色收入也有，但她不敢拿，只拿该拿的。 每一笔钱她都记着，Excel表格在手机备忘录里，从第一笔三千块的年终奖到上个月刚发的工资，密密麻麻两千多行。 凌晨五点，天边泛白。 沈静打开手机银行，开始转账。 第一笔，两百万，转给她妈。 她妈在老家县城，退休金两千三，住的房子还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，厕所漏水，墙皮脱落。 第二笔，两百万，转给她自己另一张卡，那张卡赵明不知道。 第三笔，三百万，转给她大学同学周敏，周敏在省城开物流公司，信得过。 剩下三万四千多，留在卡里。 转账成功提示一条条跳出来，银行短信叮叮叮响了三声。 沈静把手机调成静音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 早上七点，赵明推门进来。 他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灰T恤，头发翘着，眼睛肿着。 “静，起来吧，妈把早饭做好了，豆浆油条。 ” 沈静翻了个身：“我不去了。 ” 赵明站在床边，手插在裤兜里，裤兜里硬币叮当响：“你什么意思？ ” “证不领了。 ”沈静把被子拉到下巴。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出去。 门没关，客厅里赵卫国的声音传进来：“又怎么了？ ”赵明低声说了什么。 赵卫国嗓门拔高：“不领了？ 她耍谁呢？ 亲戚都通知了，饭店都定了，她说不用就不用？ ” 赵卫红的声音尖细：“我就说她靠不